美丽很近，爱情很远
Posted by 来自网络 in gzui.com on January 9th, 2009 | edit. 陈子涵回来了。方离一边在过道里踢嗒嗒地换鞋一边对林小烟说。我今天在公司楼下碰到他，一不小心就把当年你帮我给他写歌词的事情说出来了。他说明天请你吃饭。喂，你到底听见没有？
哦。林小烟正陷在沙发里看电视，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插播广告的间歇，林小烟光着脚跳下来打开冰箱的门拿了一听可乐。然后继续缩头缩脑地捧着可乐，把眼睛粘在电视屏幕上。终于，电视剧播完了。她伸伸懒腰满脸倦容地去洗漱，趁方离在镜子面前挤痘痘的当儿把自己手心里的洗面奶胡乱地抹在方离的脸上，方离尖叫一声，两个女人在洗手间里疯成一团。
躺到床上时，林小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几乎连她自己都被骗了。仿佛陈子涵这个人，真的只是海龟同学中并不惹眼的那一个。仿佛她并没有曾经不能自拔地爱上过他。
2…………
大学时的林小烟实在算不上是出众的女生。特别是她还毫无心眼地成天和有系花之称的方离腻在一起，有如红花底部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花柄。是的，连绿叶也算不上，绿叶还有自由的身体，偶尔还能俏皮地在阳光下面闪烁一下。提起林小烟时大家会说，哦，是那个和方离成天在一起的女孩子吗？戴黑框眼镜的那个？渐渐的，有些聪明又善于概括的人开始直接这样说：哦，是那个黑框眼镜。
大三第一学期的一个下午，林小烟和方离走在校园里的卵石路上。方离说小烟你帮我给陈子涵写几首歌词吧。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灼得林小烟几乎睁不开眼睛。10月秋凉，方离依然穿着纯白的长袖连衣裙。裙摆和袖口都缀着淡淡浅紫的蕾丝。她说完这话以后又对着林小烟抽了一下鼻子，很是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
呵呵。林小烟开始笑。美女就是美女，连感冒也与众不同。伤风？多么美丽的词语。被风给击伤了。
林小烟的脑袋突然成了一个照大头贴的机器。方离和陈子涵，四只波光流转的眼睛，一对雅致秀挺的鼻子，连嘴唇，都是同样的轻薄绝美。怎么看，都是公主和王子的完美组合。
远处，有一个出身贫微相貌乏陈的女子，一脸素面朝天的忧伤。
3…………
第二天，方离带着林小烟约了陈子涵去逛街。一个长发飞扬的男孩子。五官的轮廓明朗逼人。校园乐队的主唱。他在那一年认识了一个叫方离的漂亮女孩和站在她旁边矮了半截的林小烟。第一次见到林小烟时他几乎喷饭，怎么有那么不修边幅的女孩子。穿一件灰蒙蒙的旧棉T恤，脚下的球鞋脏得辨不出本来的颜色。脸本来就小，被一副粗边的黑框眼镜占去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只露出窄窄的额头和尖尖的下巴。
举止也奇怪，他买了两个一块钱的冰激凌，一个给方离，一个递给她。方离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一小口一小口舔得矜持而优雅，如同一只品种高贵的猫。旁边的林小烟举着冰激凌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入团时硬邦邦的宣誓。脸上的表情郑重其事，傻傻地看着冰激凌在阳光下一点点地化掉，乳白色的奶油滴滴答答地滴了一路。整个下午，他陪着方离逛完了百盛又逛巴黎春天，手上的袋子越来越多，可以感觉到几天没换的袜子在脚汗的浸渍下悄悄地长着蘑菇。方离的表情永远骄傲得像个公主，林小烟一下午都在把玩那根冰激凌化掉后留下的小竹条。
陈子涵感到沮丧，他似乎觉得自己也不见得有多喜欢方离。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美轮美奂的歌词是不是真的出自眼前这个对CD手袋第五大道香水的由来背得滚瓜烂熟却不知道罗兰是个诗人的女孩之手呢？
1年多的时间是如何从手心里飘然流逝的，林小烟记得并不太清楚。如果一个记忆的场景如同渗了水的棉花在脑海里不停地膨胀热烈，那么或许，你的那段岁月里仅仅拥有此刻。
他站在大礼堂的舞台上。怀捧吉他，笑得很忧伤。
他说这首歌是一个女孩写给我的，叫做《和美丽一起痛》，然后台下传来方离清脆的尖叫声。她有时甚至像鸟一般一路欢快地飞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狠狠地啄上一口。生长在阳光之下的爱情，辛辣的芬芳肆意地流淌，铺天盖地而来的欢呼像一朵朵跳跃的火花，轻轻地碎裂在林小烟轻薄的皮肤纹理之上。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口子，每一处，都呼呼地灌进令人近乎眩晕的灼痛。
4…………
当方离哭着倒进林小烟怀里的时候，林小烟刚从水房洗完头回来，漆黑的头发顺溜溜地往下滴水。没戴眼镜。怀里的方离的身体像一只温暖的小羊羔一样抽动个不停。林小烟感觉有些冷，她把方离扶到床上，她很快睡着了。然后林小烟像只年迈体衰的猴子那样艰难地爬到上铺，从枕芯里掏出一根小竹条。然后钻进了被窝里。
一个小时之前，她见过陈子涵。
她刚洗完头，正拿着毛巾擦水。听到后面有噔噔的脚步声。她回头，和陈子涵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他肯定是一路跑上楼来的，胸腔急促地起伏着。因为血液的快速流动使他的眼睛看起来特别的黑亮，像两颗离她很近的星。她很清晰地看见了隐藏在他额头上的发际线里的3颗小痘痘。有一颗已经熟了，红红的底座上有黄黄的小点。
我找方离，宿舍里没人。他讪讪地说。忽然之间失去了他一直以来在林小烟面前的那种镇定。他也感觉到了，于是有些不自然的笑了。这是林小烟可以确定的唯一一次，他的笑是为她一人。
5…………
陈子涵去新加坡的那一天，方离态度磊落地去送行，漂亮的女子可以像鸟一样随意地飞飞栖栖，总是知道最美的风景一直在前面。倒是林小烟，一个人躲在刚租来的房子里悲悲戚戚地哭了很久。那一场哭泣，真是痛快啊。身边没有了方离，林小烟发现自己竟能哭成梨花带雨的娇俏样子。哭累了，她坐在镜子前反复地看那根自己藏起来的小竹条。她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这将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再看镜子里那张因为纵情哭泣而更显得浮肿平庸的脸，突然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自卑是打不碎的。伴随着疼痛居然在心底像野草一样越蹿越高。
外企的工资的确不菲。3个月以后，林小烟走进了一家整形医院。伴随在她身边的，只有方离。林小烟拿出一张韩国影星的照片。她说方离这是你的偶像吧，那就照着她的样子整吧。
6…………
那天林小烟早早地出门了，陈子涵的出现，一下子把她打回了狼狈青涩的大学时代。她的心里有些慌张，但是临出门前的对镜自揽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的容貌如此的美艳不可方物，衣着如此的精致无懈可击。她不相信陈子涵不会为此眼前一亮。没有男人可以抵抗住视觉上的这种奢靡的腐蚀。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走到酒店的门口，远远的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陈子涵。他的头发剪成了利落的板寸，每一根立挺的头发都闪着光。她走上前去，看了他半天，装出才认出的样子说，哈，陈子涵，果然是你呀？她的脸上在笑，她是真的高兴。真是巨大的进步呀，以前，她都不敢正眼看他，现在，居然可以当着他的面撒谎了。
7…………
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戏剧化了。陈子涵打量了她半天，眼神诧异。半天，他十分底气不足地问道：我们认识？
当林小烟告诉他自己就是林小烟时，陈子涵并没有她想像中的那样，为她的新面容劈头惊艳。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他说，哦，你就是林小烟啊。就仿佛当年别人说哦，是那个黑框眼镜啊。
林小烟再一次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依然在笑，只是那种笑，仿佛笼罩在脸上的一层雾气，朦胧而飘忽。仿佛轻轻的一动，就会变成水珠子扑簌簌地落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擎一只酒杯。谁也没有举起筷子夹菜。陈子涵一直在说话，如同一个尘封了许久的盒子被打开，里面飞出的灰尘顿时让林小烟眼睛灼痛。
他说这一年来我无数次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你时你的样子。没戴眼镜，用力地把眼睛挤成一条缝，从这道小缝里来辨认眼前这个人。我想你的这个表情多么像一只迷了路的小狐狸呀。你端着盆子从我旁边走过去时，踢踢踏踏的声音像轮子一样一步步地从我心里碾过去。你的脚趾头，一小粒，一小粒的，像粉红的小果冻。我当时心里兹一声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开了花。空气中还弥散着海鸥洗发膏的味道。我也一直在用这种现在几乎很少有卖的洗发膏。我又想，要不要把这个事情告诉你呢？顺便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了那些歌词是你写的。我曾经在学校的内刊上看到过你的文章。我的第一直觉告诉我，这些字和我的歌词都是出自同一个女孩之手。那个女孩，她美丽却不自知，如一只濒临灭绝的小恐龙。去新加坡的那一天，我跟自己打了一个赌，如果她来送我，我就为她留下来，我要给她一片潮湿丰美的森林。但是，她没来。或者，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酒是干红。剔尽了甜蜜，异常的苦涩。陈子涵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说我今天很失望。林小烟呵呵地笑着说我也是。餐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一出选美比赛，画面上的那些女子，妖娆如怒开的花，所经之处皆是光芒。
林小烟指着其中的一个问陈子涵，她美吗？
陈子涵说美啊，可是她美得过世界小姐吗？
是啊是啊。林小烟把话又接了过去:世界小姐又如何，再光鲜丰美的皮囊总有苍老起皱的时候。陈子涵说你这不是很明白吗？为什么还要去整容？
然后林小烟想起那首歌《和美丽一起痛》。想着想着，哼着哼着。眼泪掉下来。
（选自《爱人》200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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