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走剑门
Posted by 匿名 in gzui.com on January 8th, 2009 | edit母亲躺在床上，不发一语，我敢走吗？
晚上十点，她又发来短信：“不能再拖了，赶快决定。”
于是，第二天启明，一行十一人两车径向剑门而去。
前年深冬，时近黄昏，我曾从阆中起程，经剑阁县城到剑门关，然后又沿剑阁、梓潼回绵阳。行色匆匆，未能细看。当时，深冬雾重，不能远望，绝壁、断石虽有记忆，却已模糊。
今天能否细看？
一路绵绵秋雨相随，车外，满是迷茫的水气。
“到剑门能下车看吗？”前排谢超说。他在自言自语，车上没有人回答他，谁能准确预知。
同学的小孩五岁了，一路上他都在问我们：“叔叔，我们到哪里去？”大家嬉笑着，逗他开玩笑。 （二）剑阁豆腐 中午11：40，下了高速公路，车慢了，雨也小了。收费站过后，狭窄的山路崎岖，蜿蜒不尽，急弯、险坡、陡石时时晃过，看看对面的山，一个个山峰突兀孤立，一排排石壁整整齐齐。
车一路上行，在山间缠绵。路越发陡峭，山越发高，绝壁也越来越多。
在一处绝壁下，我们停车午餐。见过不相识的，久仰的，大家都很高兴，看看对面的绝壁，仿如华山断壁。断是没人能从正面上去的。细雨蒙蒙，让陡峭的石壁少一份壮美，多一份迷离。
绝壁之上，有一个电视信号发射塔，饭馆老板说，那里的工作人员下山得绕行20多公里，所以，一般一周下来一次。真是艰难。
剑阁豆腐闻名全川。传说三国时姜维镇守剑门关时，以豆腐养兵，以豆渣喂马，使兵强马壮。一路上，饭店全部经营豆腐：“三国豆腐”、“姜维豆腐”、“豆腐宴”、“剑门豆腐”等等。饭馆老板说，他的手艺是祖传的，绝对正宗。
但是，我们却没有感觉到特色，可能是平常火锅吃多了，不惯豆腐的清淡，或是观剑门心切，不想细细品尝。很快，大家又上车了。 （三）天垒城郭 又是一段心怯的陡坡！
绕过一个急弯，车突然多了。
“剑门到了。”我高兴地对大家说。
雨更小了，只在空中轻轻闪过。
仿佛在一个巨大的木盆里，三面绝壁将我们团团围住，仰头而望，没有一处可以攀缘。灰色的石壁顶长满了苍翠的林木，山间乱石错杂，巨石斜置，状若欲下。
杜甫叹《剑门》：“惟天有设险, 剑门天下壮。连山抱西南, 石角皆北向。两崖崇墉倚, 刻画城郭状。一夫怒临关, 百万未可傍……”
千年后的今天，剑门气势依然。
停车的地方很少，路上已经停满。在交警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停车的地方，真不知战火不断的日子里，几十年军队是如何安置的。
前年，我们从剑阁老县城过来，直到山顶，没有仰首一望的感慨，真是遗憾。 （五）险行栈道 穿过1989年重建的剑门关古关楼，绝壁下的羊肠小道依壁开凿，铁链相护，时而险窄仅容折身而过，时而上行需双手攀缘，时而下穿两股颤栗，不敢视下。一路上，女生的尖叫声不绝，小孩的嬉闹，母亲的责骂不断。倒是高老两夫妇，五十多岁的人了，或是因为体瘦吧，静如平原散步，和年轻人不离左右。
头顶是绝壁，脚下是深渊，胆大者依栏偷窥。两女生脸色苍白，坐在路旁，喘着粗气，艰难地移动身子，让过我们。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渡愁攀援”（李白）。《寰宇记》记载：“诸葛亮相蜀，凿石驾空为飞梁阁道，以通行旅，于此立剑门关。”今日行走尤感险峻、艰难，真不知当年的劳工们是如何开凿的。
下山倒是容易，坐缆车如履平地。上山半日，下山一刻。
回首，剑门关七十二锋屹立，千年的血雨腥风可忘。历史上没有任何人能从正面攻下剑门关。唯1935年李先念带领红军强渡嘉陵江，迂回后关门，奇袭营盘嘴，攻克剑门关。
这是英雄的聚集地；这里，自然形成了雄关，雄关造就了英雄。 （五）惦念剑阁的人 突然想起岳父。他已过逝年余。去年秋深，弥留之际，他知道自己的病无法治愈，于是拒绝拿药，他说，没必要浪费钱了，他笑着说，如果他好了，他想再去一次剑门，再尝一口剑门豆腐。他默默地承受体内的苦痛，平静地与家里所有人告别。
岳父一生开车，出入剑门该有百次之多吧。路途艰涩，难有闲时，他说，他一直没有能上剑门关山上一看，只有沿途的豆腐慰藉行程劳累。无法起床的他终未能如愿。人生不能如愿的事何其多。
姜维居雄关，依关苦守，誓卫蜀国。谁料邓艾“引一军从阳平小路出汉中德阳亭，用奇兵径取成都”，空守剑门关，未成功业，千古遗憾。
向东，紧临阆中。张飞驻守，却因为部下叛逆，客死人手；向北，恩师孔明七出祁山，无功而返。
未能如愿者，何只三国诸人。
奇险的剑门，陡峭的石壁像极了人的一生。凝望坚硬的石壁，我不得不想起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母亲。
今年四月，我将母亲接回家，那时，她已临近生命的边缘，枯瘦至极。她拒绝药物、食品、引用水，终日枯坐，不吃不睡，但求早死，往生极乐世界。
想当年，她与父亲十年间多次出入剑门，在陡险的剑门山路中奔波，冒生命危险，同甘共苦养育一家人....
父亲的离去，使她的人生更加的凄苦，于是她学佛，连续六年素食，常住庵里，直到出家为尼。她学佛，连续六年素食，常住庵里，直到出家为尼。然而，熟背经书，唱佛声清亮的她，却屡遭其他僧尼嫉妒。母亲不得不四处流浪，居不安，食不饱，劳累、饥饿、疾病、惶恐。我好不容易找到她时，她已弱如游丝，自己穿上寿衣，在床上躺了多日。
整个暑假，一天三顿，我苦苦相劝，母亲终于有了生存的意念。然而，她还是常常念叨，“我活着不能做事了，只会给家里增加负担，人都有那么一天，让我去吧。”我能放弃吗？我们想尽办法，我连续半年不敢离开她。
同行的诗人作家高老是来寻古、探美的，他女儿是来寻找铿锵的乐声，我呢？品着当年岳父喜爱的剑门豆腐，踩着往昔父母曾走过的山路，我在这里触摸岳父当年的足迹，寻找父母曾经的背影。 （六）未见翠云廊 下山，回程。
“今天没能看到‘翠云廊’，是一遗憾。”同行王洲海说。
是啊，如果从剑门关经剑阁老县城，然后又沿剑阁、梓潼回绵阳，可以尽赏明、清时种植的柏树，残柏断枝，却苍翠依然。前年，我们回程时天色已暗，只车灯前时时晃过的粗壮苍劲的树干让我怀想。
“三百里程十万树”，参天蔽日的古柏啊，生当如斯，待他日再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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